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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书
录入时间:2016-05-31   来源:欧阳明  浏览:9372

 

  向府丞跌下悬崖的死因,至今都两种说法,一是不小心滑下去的,二是书被缴了,想不通,跳下去的。
  
  向有田的父辈讨口要饭攒下几个铜钱,买了几亩薄地,起早贪黑地劳作,卖了粮食送他去私塾,并按照私塾先生的意见,给他改名府丞,希望他能学而优则仕,今后过上体面的日子。不料却给他挣来一顶地主分子的帽子,成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,到死都未能翻身。
  
  向府丞虽说是个农民,却始终丢不掉读书人的派头,说话经常带些之乎者也的。衣着比吃公家饭的干部还讲究,虽说陈旧,却一年四季都干干净净的。大热天,就算衣服被汗水湿透,也女人一样,怕羞死先人,舍不得脱。
  
  向府丞有很多书,但“破四旧”时被缴了。经他苦苦哀求,清徼组给他留了一本,牛皮纸封面,和他的面色一样褐黄,连书名都没有。
  
  向府丞对那本书爱不释手,随身携带,一有空,就不停地翻看。据他老婆说,晚上睡觉,都书不离手。
  
  大家平时都喜欢听向府丞吹牛。什么水泊梁山、刘关张、姜子牙之类的,吹得神乎其神。要是哪一天没听到,总觉得欠缺了什么,浑身毛皮发痒,极不自在。
  
  向府丞每次吹牛,都拿着书不停地翻动。
  
  老向,你那书里有女人不?给我们翻几个出来!有人故意逗他。
  
  不行!不行!向府丞一听,就像大姑娘遇到流氓一样,慌忙把书紧紧抱在胸前。
  
  他就是把婆娘给你都不会给你书!大家跟着起哄。
  
  向府丞干的全是扯草捉虫之类的手面活,轻松,工分却和下苦力的一样。有人说地主分子,是不是太便宜他了?!队长说,人家是孔夫子死了翻起埋——文屁眼儿冲天!只要你狗日的倒挂三天能吊出一滴墨水,老子一样安排你做手面活!
  
  队长偏袒向府丞,是有原因的。几年前,队长的爹过世,要写祭文,叫端铁饭碗的侄子写。侄子一听,慌忙摇头,说,写不来写不来!队长很吃惊,说,你是高中生,还教书,咋不会?侄子说,新社会,学校不教祭文,找向府丞。
  
  向府丞写出的祭文好得死人,经他拖腔拖调地唱出来,干柴都会出水,弄得在场的人不知不觉眼泪就像雨天的屋檐水,牵线子流,让队长很是长脸。
  
  但向府丞好景不长,久去久来,有政治觉悟突然提高的人,开始对他不满,把他告到了革委会。说他干活偷奷耍滑,还看反动书籍。革委会立马组织人员调查。
  
  队长说,活是我安排的,啥活都得有人做,那是分工不同,不叫偷奷耍滑。
  
  他看反动书籍你不晓得吗?工作组的问。
  
  我们都不识字,不晓得他看的啥。队长说。
  
 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!对地主分子,要严加看管,决不能麻痹大意!工作组的说完,就叫向府丞把书交出来。
  
  我没反动书籍。向府丞说。
  
  交不交?!工作组的语气强硬起来。
  
  真的没有。向府丞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衣袋。
  
  给我抢!工作组一声令下,几个人一拥而上,反解了向府丞的双手,一下子就把书抢了过去。
  
  都以为向府丞这次祸惹大了,不弄去关起,都会挨一顿篾块。但结果出乎意料。工作组翻了翻那本书后,什么也没说。只是走的时候,交待队长,对地主分子,要加强改造,决不能让他们比贫下中农还过得轻松!
  
  队长不敢在安排活儿方面再给向府丞开小灶。向府丞身体本来就很单薄,不是干重活儿的料。担抬几天下来,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,走路都偏偏倒倒,像没睡醒似的。一天,队里安排送公粮,走到半路上,他竟连人带挑子一起跌下了悬崖。
  
  向府丞死后多年,队长的侄子千方百计弄到了那本书,一看,大吃一惊,书里面竟一个字都没有!
  
  狗日的装斯文啊!队长说。
  
  侄儿子若有所思,半响,冒出一句牛都踩不烂的话,说,无字天书,你不懂!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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